大家以为我

2020-06-29 浏览量: 614

大家以为我

郭怡慧 (Michelle Kuo)

译|徐丽松

  「郭老师,」他说,「我看见的东西不值得拿出来说。」

  我沉默了一阵。我们看着对方,他的眼神很明亮,也很严肃。他想写。他经历过很多事,一些我永远不可能真正知道的事。我盼望能找到某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我不懂得你。可是我对你有好多期许,这是我非常真实的感受。

  「我敢打赌,在你的人生中一定有某个人对你真的很重要,」我说。

  塔米尔眨了一下眼睛。的确有那幺一个人。他闪烁了一下,试着决定他到底该不该大声说出来。「我阿姨,」最后他终于开口。「不过她过世了。」现在他带着质疑的态度看着我,不确定她的死会不会使她不再有资格被看见。

  「可是我打赌你现在还是会看见她。」

  听我这幺一说,塔米尔整个人发亮起来。

  他问道:「阿姨怎幺写?」我比画了一下给他看。

  然后他写了:我看见阿姨在天堂跟她爸爸高高兴兴在一起。

  「郭老师,那这个怎幺写?」他指了一下我怀疑。

  我说:「没有正确答案。你只需要写出你真正的感觉,比方说你晚上进入梦乡以前会想的事。」然后我站起来,为了让其他人也听到,我大声说:「你一定可以写出来。」他点点头。

  他是这幺写的:我满脸通红,像破晓时的太阳/我听到一只狗在叫,就在我要睡觉的时候/我假装我什幺感觉都没有/我怀疑我是否能活到十八岁。

  写完最后一句以后,塔米尔把整首诗朗诵给自己听。然后他问我可不可以用我的电脑把它打字下来。

  八年级学生迈尔斯一开始也不想写。不久前刚从米勒中学被转到明星的迈尔斯在原来的学校早就恶名昭彰──我在米勒中学教书的朋友薇薇安说,有几个老师打算在他离校时开趴庆祝。不过乍看之下,他没什幺问题──穿着整洁,衬衫总是扎进裤头,裤子从不会鬆鬆垮垮。

  我走到他旁边时,他说:「中国妞滚开。」然后他发出嘲讽中文的模仿声──清锵,并盯着我,看我会有什幺反应。

  我只给迈尔斯摆了个怜悯的脸色,露出一种旁观者的哀戚神情,彷彿是他伤害了自己。然后我说:「这堂课结束时──」我故意慢条斯理地指着时钟,「你得对我道歉,因为你侮辱了我祖先的文化。到时你才会觉得好受。」

  其他同学暗暗窃笑。「郭老师修理他了。」

  这时的我对恶意模仿亚洲人说话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我第一次听到学生发出那种声音时,觉得彷彿胃部在痉挛。我想到我二年级的时候,我祖父每天早上都会陪我走路上学,连在刺骨的寒冬也不例外。他是一名双重移民:他出生在中国,一九四九年逃难到台湾,在我上小二前不久,他又移民到了美国。某一天,我的同学对他发出那种单调而丑陋的模仿声,结果我恳求他不要再陪我走路上学。最后我们达成妥协──他答应走在我的后面。

  现在我已经有了足够的人生经验,有办法把那种记忆掩藏起来。我不愠不火的态度似乎使迈尔斯平静了下来。

  「妳知道我哥哥吗?」他问我。「他以前也上明星。」

  「你哥哥是谁?」

  「布兰登.克拉克。」

  我的心一沉。布兰登是我最早那批学生之一,后来他在抢劫一家花店时被杀了。那天是元旦,他跟另外两个小伙子一起闯进那家花店,其中一名同伙是我一个很安静的学生威廉。第三个人应该是主事者,他拿出一把生存游戏中玩的BB枪瞄準经营花店的老夫妇。不过老先生有把真枪,他拿出来把整个弹匣中的五发子弹射光。少年们乱中逃窜,但布兰登跑到门口时,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脑后。拿在他手中的钱袋被抛落在地,里面其实只有区区一百零三美元。

  布兰登死后一阵子,我请学生写下关于他的事,并表达他们对他的死有什幺感受。一位姓贾斯裴的教师助理(不久前她才拿体罚板打了一名有严重学习障碍的十六岁学生)不知怎地听到风声说我在课堂上做这件事,结果她冲进我的教室。

  「郭老师,鸡回鸡窝睡觉,恶人就有恶报!」她对我吼。「妳这是在告诉学生布兰登做的事没问题。一个男生抢劫被杀,你们居然在这里风花雪月!」

  我怔住了。学生们把笔停了下来。她的话对吗?写作是不是很愚蠢?是不是一无是处,只会为布兰登犯的罪提供说词?我感到犹疑。贾斯裴助理跟莱利老师属于同一个世代。她相信黑人社群曾经生机蓬勃,但在过去三十年中,那个社群似乎已经失去了它的道德高度。在她眼中,书写布兰登等于凭弔布兰登,而凭弔布兰登无异于主张他的清白。我让学生针对这件事进行书写,允许他们表达羞耻以外的情感,这样做形同批准布兰登抢劫的行径。对她而言,羞耻心是尊严的来源。

  警方没逮捕枪杀布兰登的那位花店老闆,他宣称他是出于自卫。后来我让学生看我那张黑人和白人共同参与「向华盛顿进军」示威游行的海报时,对那种景象的真实性表示怀疑的就是迈尔斯。

  「布兰登是个好人,」下课铃响时,我对迈尔斯说。

  他端详我的脸,看我是不是在说谎。

  派屈克没有食言,我亲自到他家拜访以后,他真的来上课了,而且开始天天报到。他捧着书本走下校车时,总是一副迷失的模样,彷彿他来到校门口是个错误。不过他恢复上课以后,表现一直很好。我从来不必担心他会对某个挑弄他的人发飙,导致他被送到学校办公室让人用板子打屁股。

  我请学生把他们的〈我是〉诗作贴在墙上,藉此使他们对自己的写作成果感到骄傲。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令我惊讶的事:他们想看其他人的作品。有些学生先前在我尝试进行团体阅读时会把头趴在桌上,或看到同学在用功就故意拍他的头,设法妨碍他当他们口中所谓的「乖宝宝」,但现在他们竟然会一言不发地站在其他同学写的诗词前面,用食指一行行指着专心看。

  「这首很好,」某个人最后会道出这幺个评语。然后他们经常会提出这个理由:「它很真实。」派屈克跟许多其他人一样,仔细看了每位同学的作品。

  连续好几天观察他们这幺做以后,我忽然明白我之前是哪里做错了。我没有设法行销「阅读」这件事。我没有仔细说明书何以能够代表个人,又何以能代表某种急迫性,也就是说,书跟「我是」这种诗其实是一样的。截至此时,除了《阳光下的葡萄乾》以外,学生们还没能跟任何一本我指定阅读的书产生共鸣。于是我尝试一种新的做法。

  「你们会说某某人『做表面工夫』,」我对他们说。「你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幺意思?」

  「就是某个人假装自己很行的样子。」

  「就是说假假的。」

  「就是有人对你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比方说某个人装模作样,设法吸引别人注意。」

  我在白板上写了:大家以为我________,其实我________。 我请他们在空白处填入文字。他们写出这些:

  大家以为我满不在乎,其实我真的很爱我妈,我想让她为我骄傲。

  大家以为我不好学,其实我很想顺利完成学业。

  大家以为我很笨,其实我聪明得很。

  大家以为我是坏胚子,其实根本不对。

  派屈克是这幺写的:大家以为我不在乎,其实我在乎。

  「所有人都会做表面工夫,」我说。「同学们知道我为什幺喜欢看书吗?因为书不会做表面工夫。」

  他们在认真听我说话──我的办法奏效了。

  「我们可以听见书里面那些人的心声,」我继续说。「他们会做出疯狂的举动,可是我们可以推断他们的感觉。我们有办法看出他们内心在发生什幺事。」

  我们一起讨论「只看到别人的外在」代表什幺意思。我问他们:「为什幺大家会把他们的内在隐藏起来?」学生们的回答充满几乎令人心痛的犀利洞见,其中最普遍的答案跟这句话差不多:「大家害怕如果他们诚实表达出他们想要什幺,他们反而会得不到。」

 

(本文为《陪你读下去:监狱里的阅读课,开启了探求公义的文学之旅》部分书摘) 

本书简介

  密西西比河三角洲曾是富饶的棉花乡,是美国黑人民权运动诞生地,如今则是全美最穷困的地区。奴隶制度、种族隔离的终结,并未将真平权交付予穷苦的非裔百姓。歧视根深柢固,社会的游戏规则将他们排挤在外,三角洲工作机会稀少,教育品质拙劣,治安崩坏。在这里,离开出走非新鲜事,前来久居才叫新奇。

  蜜雪儿(郭怡慧)是台湾移民第二代,在密西根州出生长大,顺着亚裔典型路线,成为哈佛高材生。她嚮往社会公义,立志牺牲奉献,于是在毕业后,离经叛道来到三角洲上的小镇赫勒拿教书。她想藉讲述民权运动激荡思维,却始终无法引起学生的回应;挫败与尝试间,蜜雪儿渐渐摸索,透过阅读与写作贴近孩子迷茫的心。她渴望深耕,无奈最终挨不过父母施压,回到哈佛法学院进修。

  学成结业之际,蜜雪儿辗转得知昔日学生派屈克因杀人入狱,不禁自问:如果我未曾离开,事态是否会不一样?她撇下一切回到赫勒拿,在七个月间重新陪着派屈克读遍小说、诗词、传记,带领他持续写作。藉由阅读、讨论、书写,两人在黑暗中携手成长,各自探寻正义、平等、生命与美的答案,紧抓文字走向光明。

大家以为我

书籍资讯

书名:《陪你读下去:监狱里的阅读课,开启了探求公义的文学之旅》 Reading with Patrick: A Teacher, a Student, and a Life-Changing Friendship

作者:郭怡慧(Michelle Kuo)

出版:网路与书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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